蓟公居

连死的时候都没摆个好姿势

这本身就让他的母亲觉得非常没有面子

而现在她又意识到

那些令人生畏的毫无仁慈可言的仁慈

很快便要和整座大山一同翻滚而来

 

这个卑微家族的血脉

从不乏高尚的交际资本

他们自诩为幸福的人

围绕自己幸福的房子跳舞

累了也会停下来

因为他们并不是为了跳舞而忘记生活的人

他们不是傻瓜

他们聪明在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会接济贫穷

把眼睛瞪到最大

每惊呼一声的同时扔出半张韭菜馅饼

扔向院墙外的各个方向

那是幸福的另一端

无比寂静

 

各个生命之间的差异

真是大得令人称奇

那就像是你在某个突然转冷的早晨醒来

餐桌上陈列的是早餐

而不是一具冻死于街头阳具朝天的尸体

人们觉得愧疚会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但却忘记了悔改

 

女主人的小儿子猝死于自渎

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妙曼的叫唤

大夫佝偻着脊背憨笑着说这简直荒唐极了

什么都不可能与之并论

即便你将所有上好的苹果都塞进他陈旧的出诊箱

但那些没有仁慈可言的仁慈

仍然会伙同整座大山翻滚而来

他是我奶奶的妹妹的丈夫

我不知道用官话应该如何称呼他

其实这也不重要

在你问候他的时候

他侧一侧头  鼻翼微张

像是听到了

像是要回应一句什么

但又像是根本就没听到你在问候他

他什么都没说  很快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你又隐约觉得他在走过去的时候好像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似的

我想他也许压根就不希望我问候他

 

有一天他悄无声息地离世了

像他活着那般安生无语地

 

他最为珍贵的物件

是他那副从未摘下过的石头镜

他睡觉时也会戴着那副似乎可以遮掩世界的镜子

暗淡的茶色镜片上

除了你自己的不知所措外

什么都别想看到

 

他儿女成群

家里出一些大事的时候

就是我奶奶的妹妹  会吆喝着主事

而他会盘坐在这间上房最不起眼的地方

等其他人都缄口不言了

就轻轻地打个喷嚏  若有似无地

像是睡梦中近在咫尺而又无法触及的乳房

音量适中

不会打扰任何人

也能顺带证明自己的存在

其实我猜存不存在对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

 

他像是也从来不会感到孤独

总之  他有一些像他同样沉默和安生的朋友

全都不说话

却都准时赴约

蹲在太阳最好的地方靠着墙

谨慎地打开烟荷包

抿一口茶 打量过往穿着奇异的年轻女人

凝视着她们一直走向远处划价和咒骂

 

在他的灵堂前

这些朋友们都来了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不说话 抿一口茶

望着那口沉重的黑棺材

 

 

我无从得知

这位父亲蜷缩在沙发里

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思考了些什么

他关上窗户  抛弃阳光和植物

不觉得有什么真理

也不觉得他身在何处

过某种生活

不妄想奇迹

也说不上有没有什么喜悦

 

他不时流露出笑意

却难掩脸上显而易见的滑稽表情

然后又很快地陷入沉思

他也许遇到了些难以处理的棘手问题

比方说

他一生都爱他的孩子

却半句也不会表达

因为羞涩 或者他体内的酒精让他没有底气

 

他漠视所有

这些交通工具

还有他病重的父亲

他卑微的职业和钱财

勒死他的

是十二楼昂贵的医疗费用

 

可 那仍可以是你的美好

那是你身处高层建筑的眩晕 和

整个县城都尽收眼底的快活

                                                   

2010.03